我媽曾說過，老船長的故事多的是……只要你肯付錢。
昨晚，我拖著一身疲憊在岸邊蹣跚。沿著水邊走著，微風送來一股氣味，一抬頭，才發現自己已身在老鹽館門口。

我想起媽媽的話，酒館裡啤酒與歡樂的氛圍吸引著我，便信步走了進去。進門時，那老水手正在擦杯子。我說我沒錢，但隨手奧維爾拋給他一顆珍珠。他隨即端上一杯啤酒，也準備好了一個故事。

他用沙啞的嗓音，低聲說起他困在遠方時，如何在擱淺的海龍巨口中度過一週的故事。他的聲音就跟窗外的海潮聲一樣粗嘎。他說自己當時躲在牠珍珠般的牙縫間，睡在牠的舌下，還在牠的頭骨上生火，好向人求救。

接著，他戛然而止。我問他後來怎麼了，他只是默默伸出手，示意我再付錢。我很快就會再回來，聽完故事的下半段！

以前上學時，我是個調皮鬼。我整天泡在海邊，不去教室的板凳上坐著，反而忙著踢陌生人的沙堡，在水上打水漂。

有一次，我瞥見遠方有艘小船，上頭有個影子在晃動。我定睛一看，那影子翻倒並融入水中，擾動了周遭的水面。有人落水了嗎？我等著那人浮上來，但水面始終一片平靜。

片刻之後，一個由海藻與鹽水構成的生物，從岸邊的波浪下冒了出來。它比船隻原本的位置近得多，當它走近時，我才看清一堆海藻下是張灰白的臉。是那位船長。

我問他怎麼能這麼快就從船沉的地方游到岸上。他笑了笑說：「孩子，是美人魚的一吻給了我魚鰭！」說完便小跑步離開了。

直到後來我才注意到，他的腳在沙灘上留下了奇特的印記。難道他的故事是真的？

上學的時候，我就知道梅爾維爾船長愛說故事，而且是天花亂墜、聞起來比舊靴子還臭的那種。身為一個討生活的人，我一直曉得他的酒館「老鹽與胡椒」，名號不只來自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，也提醒你他說的每句話都得打個折扣，不，是打個大大的折扣。

可是，人們卻信了。

他們像信徒圍繞海上先知一樣圍著他，對他每個胡謅的字都深信不疑。為什麼？那傢伙是個騙子，一個老古董，好幾年沒出過海灣了。為什麼要信他半個字——更糟的是，為什麼要買他的魚？尤其在我們賣的漁獲更新鮮、更便宜，還不帶那些花言巧語的時候！

就在上週，他衝進廣場，頭髮散亂，大喊著：「龍族！我看見了，牠們回來了！」又在演戲，他永遠都在演戲。

這不過是他為了錢和名聲編的又一個故事。然而，人們卻信了。
一群傻子。

從前，我當裁縫時，有位相當受歡迎的顧客——就是老船長本人！

我永遠不會忘記那個黎明，他搖搖晃晃地走進我敞開的店門，鬍子還沒有今天這麼灰白，身上只穿著一件髒襯衫。
「早安啊，年輕姑娘！」他用沙啞的聲音嘎嘎叫道，「我要一件新大衣！像海一樣深藍，再帶點金碧輝煌的感覺，我說——嗝！」

量尺寸時，我仔細打量他。他渾身酒氣，不只少了件外套，還少了一隻鞋……我問他這件事，他說：
「不，酒只是故事的一半——妳看，我昨晚在運河待得晚了，一個從蔚藍泡沫中誕生的老惡魔從水下呼喚我！他說他願意用一瓶他最好的酒，換我外套上的一顆鈕扣！一瓶酒換一顆鈕扣？我想：何樂不為？但當我伸手去拿酒時，那個頑皮的傢伙竟用我的袖扣把我整個人拉了進去，然後變回了海沫！嗝！我掉進水裡，大喊救命！他們得把我和我的船一起撈起來——而我的外套，就這麼跟著浪走了！嗝！」]

我三天內就做好了他的新夾克，但我總在想，他的舊衣服怎麼沒被沖上岸。難道也變成海沫了嗎？